泊京州

52. 伶人(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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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染身亡,周全和良人被捕,梨园曾经的辉煌,如同泄洪之水,一去不复返。收拾包袱的收拾包袱,跑路的跑路,催债的也找上门,在梨园里不停掳掠。在不断的风雨击打之下,本就摇摇欲坠的梨园终于不堪一击完全倒了下来。相思和余生伫立在大门前,望着它沉重地被人关起上锁,仰头凝视着这所曾经收留他们的地方。

深春时节,梨花开得正茂,彼年他们最喜欢做的事情便是在一树梨花雨下唱戏,梨园里总是充斥着此起彼伏的婉转的歌声。

本该是京城最热闹之地,如今却重返落寞。

“相思,我们该怎么办……”余生哽咽着,用手背抹了抹眼睛。

相思亦是悲伤,一行清泪挂在颊边,他喃喃道:“余生,当年徐老班主收留我们,给予我们一处容身之所。我们都是知恩图报的人,但还没来得及报恩就面临了这种局面。徐老班主逝世多年,徐染也中毒身亡,良人和周叔皆入狱受刑,梨园里的众人都走了,这一切苦难——是谁给我们带来的?”

“那群可恶的王孙贵胄。”余生咬牙切齿道。

“都走到这一步了。”相思长叹道,“良人和周叔该做的都做了,现在轮到我们了,你害怕吗?”

“我不害怕。”余生坚定地摇摇头,“在我入梨园的时候我就发过誓,梨园在我就在,梨园亡我就——”

“相思,余生。”楚行舟来到他们面前。

相思和余生始料未及,惊讶道:“大人,你怎么来了?”

“周全和我说,他希望我将你们送离京城。你们可还有什么未了的事情需要在这里完成吗?”

相思的嘴唇蠕动了几下,欲言又止。

他和余生对视一眼,恍然大悟——原来周全根本没有将他们纳入计划之内,他想独自撑起这庞大的密谋。

可是啊,周全忘记了。相思和余生从来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他们虽为伶人,但也有不屈的傲骨和信念。

“大人,我们还想最后去一个地方。”余生道。

“什么地方?”

“刑部的鸣冤鼓。”

楚行舟顿时一怔:“鸣冤鼓?为何要去那儿?”

“还请大人带我们二人过去。”余生恳求道,“这是我们二人最后的心愿。”

受审之日,周全和良人一齐被带上了公堂。

这回堂下少了许多百姓,在场的皆是小官小吏或者此案的知情人士。

莫陟照例三拍惊堂木,沉声道:“罪犯良人,你可知罪?”

看热闹的人以为良人还会如往常一样,一口咬定自己没有罪。谁知良人这次低下头颅,字正腔圆道:“良人,认罪。”

堂下一片哗然和唏嘘之声。

“肃静。”莫陟皱着眉,拍了一下惊堂木。

“是我毒死了徐染,我认罪。”谁料良人紧接着话锋一转,“请大人原谅我之前的放肆妄为,我之所以到今日才认罪,是因为另外一件事。”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周全。

周全接收到了指令,伸手利索地扒掉了自己的上衣。

待众人看清楚之后,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周全上身的每一寸肌肤,都刺满了字。这些字应该是刺了有些时日了,鲜血已经凝成了血痂。真不知道此人是忍着多大的肉身之痛,才让这些血字一笔一划地刻在他的肌肤上。

观之者,无不心惊肉跳。

高元卿在这时忽然想明白了为何周全与良人先前会在公堂上互相质疑。因为这些血字中,写满了对陶氏的控诉,对永宁王的指责。

原来,这件案子不是单纯的谋害,它真正的目的是指向王孙贵胄!难怪皇上曾对他暗示要好好审视,难怪楚行舟与他说过不能再沾染这件案子。这群伶人,实在是胆大包天,以自己的命在放手一搏!

因为彼时陶奉谦和王汝年都在现场,为了放松他们二人的警惕,让他们相信周全就是一个容易受贿赂的贪心小人。如此一来,陶奉谦也会找到周全企图让他袒护陶氏并揭发孟屹,在手握了双方的把柄之后,周全将这些证据全都刻在了自己的身上——可以很清晰地看见他身上有几处血字是新的,应该是刚刚刻上不久。

高元卿不由得闭上了眼睛,他不敢看。这些见不得光的黑暗腐败的作为,在官场中人人心知肚明但不敢言说,如今暴露在阳光之下,所有人在敬佩周全之余,都在暗暗担心自己未来的下场。

毕竟,惹怒了陶氏,有太多人证明是没有好果子吃的。

先前死的张至弘,便是一个鲜活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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