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八年一月下旬,夜;河滩边农户土屋至东侧芦苇;朱慈烺,十六岁。
朱慈烺僵在檐下,何敬滚烫的身量压在他半边肩上,压得他脊背往下弯。院门大敞,夜风裹着几道影子涌进来。走在最前头的是方才那个收炭人,后头还跟着两个——一个身量高大,进门闷声不响,往门框边一站,把半扇门堵了个严实;另一个个子偏矮,缩着肩,眼睛却亮,进门不看人,先往黑处扫了一圈。是认人的眼睛。
周叔已经笑着迎上去了,腰弯得比白天更低:“回来了?可巧,我正要去找你——屋里凉,先进屋喝口热的。”
“不喝了。”收炭人没停脚,直直穿过院子,朝朱慈烺这边走。檐下灯暗,他先瞥见朱慈烺,步子慢下来,“这就是你说的那个?”
周叔跟在后头:“是,是,北边逃荒来的,跟他舅公两个,投亲没投着——”
“舅公呢?”
“在炕上躺着,病了两天了。”
收炭人不再搭话,一步迈上台阶。朱慈烺挡在门口没动。他肩膀上的何敬被那一声“哐当”惊得半醒,这会儿正扒着他的胳膊,枯瘦的手指深深抠进他袖子里,喉咙里嗬嗬地响。
“让开。”收炭人低头看他。
朱慈烺没让。他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顶——这一幕他想了十个月,梦里都是。可真正站到跟前,他能做的,只是把腰再弯下去半寸,把声音放怯、放软,放成这十个月里他练了无数遍的样子。
“这位爷,”他垂着眼,“我舅公烧糊涂了,夜里会咳,怕冲撞了您。您有什么话,问我就行。”
收炭人上下打量他。灯影里,这少年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头发乱蓬蓬,缩着肩,两手拢在身前,活脱脱一个吓破胆的逃荒孤儿。收炭人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问:“北边哪儿的?”
“河间府,任丘县的。”朱慈烺报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地名——十个月里他听人反复说起,那儿被兵踩过好几回,人跑光了,没人能去对证,“三月底跑的。俺爹俺娘,都死在路上了。”
“就跟你舅公两个人?”
“嗯。”
“往南投谁?”
“投俺姑。俺姑嫁在南边,地名俺说不上来,舅公认得路。”他答得磕巴、含糊,句句都是逃难人的口气。收炭人问一句,他答一句,答得又慢又怯,像是被吓住了。可他心里清楚,真正凶险的问话还没来。
果然。收炭人往前逼了半步,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字地问:“路上可曾见过一队人?抬着一个伤了膝盖、走不动道的?”
朱慈烺的心猛地一缩。他没见过什么队,可“伤了膝盖、走不动道、被一队人抬着往南”——这句话他今夜已经听第二回了。前屋那会儿他隔着墙听,只知道是张悬赏的网;这会儿面对面,他才咂出味来:这张网要捞的,不是寻常逃犯。
网要捞的人,让他爹死了都不安宁。
他脸上不露半分,只做出苦思的样子,半晌摇了摇头:“逃难的人多,抬人的……爷问的是哪种抬法?有拿门板抬的,有拿椅子抬的……俺分不清。”
他这话答得刁,把自己往“见惯逃难、分不清细节”的难民堆里推。收炭人盯着他看了几息,没再追问这个,忽然换了话头:“你舅公,真是你舅公?”
“是。”
“他病成这样,你一个半大后生,怎么把他从北边背过来的?”
更多内容加载中...请稍候...
本站只支持手机浏览器访问,若您看到此段落,代表章节内容加载失败,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模式、畅读模式、小说模式,以及关闭广告屏蔽功能,或复制网址到其他浏览器阅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若浏览器显示没有新章节了,请尝试点击右上角↗️或右下角↘️的菜单,退出阅读模式即可,谢谢!